伍德沃德揭发足坛性侵丑闻已10年,是记忆中体育界遭遇的最大危机

伍德沃德揭发足坛性侵丑闻已10年,是记忆中体育界遭遇的最大危机
今天正好是前足球运动员安迪-伍德沃德在接受《卫报》采访时放弃匿名、讲述自己在克鲁亚历山德拉青训体系遭受的噩梦,从而引爆英格兰足坛性侵丑闻的10周年。用已退休的警探督察萨拉-奥利弗的话说,那是她31年警界生涯中最不同寻常的一天之一。 “消息一出来,之后我真觉得手机都要被打爆了,”她回忆起柴郡警察总部的场景说。“电话接二连三地打进来。有人从德国打来,有人从美国打来。根本停不下来。” 奥利弗负责这起警方调查,最终已故的巴里-贝内尔因在克鲁以及此前在曼城担任教练和球探时,对年仅8岁的男孩下手,被判入狱36年。 这是她第一次就这起震动足坛、并引发人们怀疑足球圈内是否存在恋童犯罪团伙的丑闻接受深度采访。 这位前警探谈到:自从伍德沃德揭发后,足球尤其是保护未成年人的工作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当时英足总主席格雷格-克拉克称,这是他记忆中体育界遭遇的最大危机。 其他恋童癖者也被一一揪出,导致多人被定罪并判刑。无数受害者也因此更敢站出来。英足总委托进行了为期四年的调查,即谢尔顿报告,并推出一系列新的保护措施,以保护如今的年轻球员。 至于这起案件中心的那位女警探,奥利弗已于2021年从警队退休,搬到威尔士海岸生活,那里空气清新,她的前半生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 不过即便如此,奥利弗仍清楚记得,当时43岁的伍德沃德说,他相信还有成百上千像他一样受害的人时,警方接待室里的场景。 “很多人打电话来说,‘我没有遭到侵害,但当时我在场,如果能帮忙请告诉我’, ”奥利弗说。“并不是每个人都在说,‘我要告诉你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但这样的电话也很多。 “我们安排了一大批工作人员专门接电话。我们只能说,‘能先告诉我们你的基本信息吗?我们会回电给你。’我们根本没有时间把所有事情都细细谈完。最后我在工作人员中间走了一圈,指着姓氏分配任务:‘好,你负责A、B、C、D、E开头的所有人。’诸如此类。每个人最后都接到了回电。” 2016年,贝内尔一直化名理查德-琼斯生活。此前他在英美两国两次服刑后,又在米尔顿凯恩斯把自己包装成一名笔记本电脑维修工。他身边还有一位新伴侣,以及一只名叫Sky的金毛拉布拉多犬。 但现在,他即将再次被收押,并被揭露为英国犯罪史上最恶劣的恋童罪犯之一。 “他当时相当愤怒,”奥利弗说。“我最直观的感受是,他对这件事被重新翻出来很恼火。在他看来,他已经服过刑,也开始了新生活。他把自己当成了受害者。” 考虑到后来曝光的种种,我们或许不必惊讶。此人曾在一场审判中被形容为“规模化虐童者”;他作案极其嚣张,20多岁时,甚至一边在曼城旧主场缅因路球门前晒太阳,一边对两名青训学徒下手。 “在一次(警方)问询里,有人提到他年轻时留过烫发,”奥利弗补充说。她回忆起,直到警方安排两名女警提问前,贝内尔一直拒绝配合。“他很不高兴,因为他告诉我们,那是自然卷。” 很快,警方就发现,贝内尔在曼城时期留下了大量受害者,其中一些人遭到强奸和猥亵多达数百次。警方当时已经在调查一名前学徒、名叫加里-克利夫的人提出的一起投诉,随后又接到许多类似报案。奥利弗说,曼城方面也全力配合,尽管俱乐部的新管理层与旧缅因路体系几乎没有关联。 “曼城从一开始的态度就是:‘这事不是在我们任内发生的,所以我们不会掩盖任何东西——你们需要什么,我们尽力配合。’他们非常支持。” 相比之下,处理克鲁的情况要复杂得多。奥利弗说,这家英乙俱乐部“并非不配合”,但她也借英国科幻电视剧《神秘博士》来形容自己和同事在俱乐部格雷斯蒂路球场遇到的情况。 “我常说,入口应该刷成塔迪斯蓝,因为走进去就像回到了另一个时代、另一个世界,”她说。“那里有种老派气息。对孩子的看法几乎还停留在维多利亚时代。大家也都在缩着不动。 “我觉得克鲁内部的人知道有些地方不对劲。我也觉得,其中一些人选择不再往下想。因为一旦真查明白,确实会很难堪。” 10年过去了,克鲁如今已经换了新管理层,他们已就过去发生的事道歉,并似乎决心把今天的俱乐部形象塑造得更好。前克鲁主席约翰-鲍勒于2022年去世,享年85岁。鲍勒自1980年起就在董事会任职,但因拒绝与贝内尔的受害者接触而受到严厉批评。谢尔顿报告指出一系列被忽视的警告和其他失职后,他于2021年辞职。 格拉迪如今85岁,健康状况很差,患有晚期痴呆,已经不再出现在他执教过1200多场比赛的那家俱乐部。此前,英足总因一项保护评估认定他“可能对儿童构成伤害风险”,对他作出无限期停职。 格拉迪并未被指控直接犯罪,也始终否认有任何不当行为,但在谢尔登报告发布后,他曾为“没有识别出虐待迹象”道歉。2023年,他被剥夺了在女王1998年授勋名单中因对足球的贡献而获得的MBE勋章。 奥利弗说:“如果当时按照2003年《性犯罪法》来审视,我很确定,达里奥-格拉迪会被移交皇家检察署(CPS),并考虑提起(刑事)指控。” “不过,按照英国法律,只有在行为发生时已经存在的法律被违反,才可能被起诉。性犯罪法在21世纪初被全面修订,但那当然是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后。因此适用的是1956年版本的法律,它非常陈旧,像是维多利亚女王时代出生的人写出来的。 “在21世纪初,他们引入了新的立法,人们对这类问题有了更好的认识,涉及儿童的罪行也被更好地覆盖,尤其是不属于强奸和性接触、但可被视为前期准备的行为。还有一些罪名是允许儿童在场时发生性行为——例如,你让孩子去看色情电影。当时关于格拉迪的相关报告就提到过这些情况。 “如果放到2003年之后,这些事情肯定会被提交给CPS。达里奥-格拉迪从未被指控直接实施性犯罪,但他在场的一些活动,他几乎肯定知情,而这些行为很可能足以让他触及2003年法案中的部分罪名。” 这是首次有参与代号为“桑兹行动”的警方调查人员说明这起警方调查对格拉迪的态度。格拉迪1983年在克鲁开始工作后被称为“克鲁先生”,但如今已被移出国家足球博物馆名人堂,并被要求放弃他的自治市荣誉市民称号。 伍德沃德的举报所产生的更广泛影响,也让这项运动面临更多质疑。 截至最后一次统计——英国国家警察局长委员会在2018年3月停止更新这些数字——英国足球界已确认300名疑似恋童癖者,849名受害者站出来发声,2800起事件被报告,340家不同俱乐部受到影响,从基层一直到英超豪门切尔西、纽卡斯尔联、阿斯顿维拉和曼联。 如今这些数字只会更高。就本内尔的案件而言,站出来投诉的人太多,法院不得不将名单缩减到12人,才进入2018年的审判。最终,他被判处31年监禁;2020年他承认更多罪行后,刑期又加长5年。 “你不想让陪审团坐在那里6个月,听120名受害者作证,”奥利弗解释说。“但你知道,那些没能在法庭上发声的大多数人会很难接受。我们确实试着告诉他们,这至少算是一种代偿性的正义感。但那里面有些非常艰难的对话,很多人都很难过。” 她证实,调查确实在寻找恋童癖网络的证据。现存照片显示,本内尔曾与弗兰克-罗珀同框,后者是布莱克浦球探,曾在保罗-斯图尔特11岁到15岁期间对他实施性侵。保罗-斯图尔特后来成为英格兰国脚,罗珀于2005年去世。这两名罪犯都与足坛内其他作案者有关联,但历史案件的难点在于,现代警务手段并不适用。 “如果这事发生在今天,有手机和笔记本电脑、法医手段和闭路电视,我相信会揭开更多共谋情况,”奥利弗说。“是的,调查发现,孩子们会从克鲁被带到另一家俱乐部,那里恰好有一名施虐者在工作。作为交换,也有孩子被带到克鲁。但我们从未找到证据表明,比如本内尔和罗珀曾在同一个房间里,同时对一名儿童实施侵害。” 一名受害者在法庭上形容本内尔“几乎像神一样”。他常常让男孩们留宿,年龄多在11到14岁之间,往往三个人挤一张床,住在一栋显然专门迎合孩子口味的房子里——里面有街机、台球桌、点唱机和一个可供抚摸的小型动物园。他养的动物包括一只猴子、两只比利牛斯犬、一只以巴西球员济科命名的阿尔萨斯犬,最离谱的是还有一只美洲狮,他一直牵着它散步,直到它在当地一家商店抓伤了人。 他之所以能蒙混过关,是因为他作为教练太出色了吗?本内尔因培养出众多优秀球员而备受推崇,其中包括英格兰国脚和顶级球星,这也为他的雇主带来了成绩和金钱。 又或者,正如奥利弗所说,部分原因在于他“年轻、长相不错、穿着时髦,还迷恋汽车。他不是个陌生人,也不是个穿着雨衣的老头。他和外界塑造出来的那种掠夺型恋童癖者形象完全相反”?” 也许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她总结道:“我认为事情并没有简单到‘他带来了收入,做得很成功,所以我们就可以忽视这一切’这种程度。是的,他确实做到了这些,这让他更有信誉、更受认可,也让他在俱乐部里的地位更重要。但事情远比这复杂。” “他们(克鲁)是知情的——我们也从他们的董事会会议纪要里看到了这一点——当时已经有人对他运作方式提出投诉和不满。我认为,他们选择没有继续追问。但这也部分要追溯到那个年代,当时人们几乎根本不知道虐童问题。” 可以肯定的是,受害造成的伤害是真实且持久的。班奈尔的许多受害者被诊断出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饱受噩梦、抑郁和闪回困扰,很多人还难以维持人际关系和工作。有些人一步步陷入酗酒和吸毒问题,甚至最后流落街头。尽管这不是相关人士愿意公开谈论的话题,2018年的庭审中,一名前曼城青训新秀作证称,班奈尔的5名前球员已经自杀,其中包括前威尔士国家队主帅加里-斯皮德,不过罗热——斯皮德的父亲——表示,自己的儿子并没有遭到班奈尔的虐待。 奥利弗至今仍记得,当陪审团就涉及8岁至14岁男孩的50项代表性指控作出有罪裁决时,自己如释重负的心情。可在另一端,2018年她也在法庭上见证了另一幕:时年57岁的麦肯曾是克鲁U16队教练,他被指在1987年至1990年间反复性侵一名男孩,但最终被判无罪。案中所谓受害者当时15至17岁。麦肯对4项猥亵攻击代表性指控均不认罪,最终所有指控全部不成立,奥利弗称这在职业层面“极其令人失望”。 班奈尔于2023年去世,享年69岁,多年来一直受癌症折磨。奥利弗还证实,他在剑桥郡的利特尔海监狱里遭到过殴打,眼部还受了重伤。她形容,那是一个“残酷的环境”。 而现在呢?他们必须近距离面对的是最恶劣的犯罪形态。就班奈尔案而言,这意味着要承受虐童给受害者留下的永久影响。无论你变得多么麻木,这些记忆都不会轻易消散。 “你能看出那些伤害,”奥利弗说,她脸上有着毫无掩饰的悲伤。“那一切无可否认,也没人会表面上装作‘我没事’。有些人几乎每天、整天都一团糟。我记得离开其中一个人的时候,尤其是他,我一直在想,他的人生本来会是什么样子?”